星期一, 5月 30, 2011
英雄
《勁揪俠(kick-Ass)》播放之後,美國有些地方也出現了一些穿奇怪制服的幪面英雄,或以武力維持治安、或派發物資接濟窮人。香港近來也出現了一位「女英雄」,她叫自己做紫荊俠,載了個有點像女黑俠木蘭花的紫色面具,以低胸及緊身褲的造型出現,四出向籠屋窮人派錢派物資。她之所以主動出擊,也是因為政府的無能,「政府連有錢人都派6,000蚊,絕對係亂咁Fing錢。」於是寧願自己掏腰包,雖沒鋤強劫富,卻主動扶弱濟貧。當然,想像蝙蝠俠拿著一堆杯麵四處派,其實有點滑稽,不過至少比不聞不問強得多。挺身而出,大概是做英雄的基本要求。
我想起了另一個人,他近期被內地網民譽為英雄、好漢、義士,他的名字叫錢明奇。錢明奇本來就居於江西撫州,十多年內被政府拆遷了兩次,於是他和其他苦主一同踏上了上訪路,期間又到法院向政府進行訴訟,這一弄就是十年,仍然未能討回公道。於是上星期四,他帶了炸彈到撫州的政府大樓,連續三次爆炸狠狠地把大樓炸了個半倒,死了三個政府人員,自己也在事件中死了。雖然有說他是個殺人犯,不應被歌頌,但卻阻不了許多人民把他稱為英雄,因為政府貪官太多、像錢明奇這樣的冤案也太多,能取得的公道卻太少。不想做錢雲會(也是多年上訪者,早前被貨車離奇輾死),大概便只能做錢明奇。既沒有人為他們主持公道、權力只為上位者服務,他們唯有靠自己。他們都是大國崛起下的悲劇,時勢迫他們都成了「英雄」;到一天我國再沒有「英雄」,大概才是真正的崛起了吧。
(刊於5月30日 AM730)
星期四, 5月 05, 2011
星期四, 4月 28, 2011
《打擂台》受捧 源於香港精神

《打擂台》在今屆金像獎連奪4獎,成了大贏家,身邊的年輕朋友都為這套本地小本製作吐氣揚眉而狂喜。
《打擂台》不單是低成本的本地製作,更是香港久違了的青春片——不錯,雖然片中吃重的演員全都年過半百,但它卻是不折不拘的青春片;年輕導演也是排除萬難才拍出這套電影,戲裏戲外都是堅持、理想和熱血,頌揚的可是貨真價實的本土「獅子山下」精神,難怪受到年輕朋友們熱捧。
戲裏戲外 洋溢「堅持」
《打擂台》說的其實是一個香港故事。泰迪羅賓飾演的師父昏迷30年,梁小龍和陳觀泰飾演的兩位徒兒也一直在病床前守候,然而面對挫敗和傷患,兩人一蹶不振,隱居新界村落。直到一天由黃又南飾演的窩囊青年入村,而泰迪羅賓又突然甦醒,並遇上了把功夫巿場化賺錢的陳惠敏,思想仍停留在30年前的師父不但沒有被時代淘汰,反而重新把徒弟徒孫們的熱血和堅持引發出來。即使徒弟最後敵不過年輕對手,但他傾力一戰後的開懷笑聲,卻使本來清楚的勝敗變得模糊。
有說導演借功夫說香港電影的故事,我卻覺得這也是香港故事,正是因為我們可以透過過去的價值,重新確立自我。
致命的認真 「要打就要贏!」
師父封存了30年的心境,竟是現世的一帖清涼散;在習慣了把功夫當成工具、用功夫追求功利的世代,他簡單直接地認為「練武是用來戰鬥的」,練習就要刻苦,要帶着致命的認真,比武的目的就要贏,「唔打就唔會輸,要打就一定要贏」。他不執着於金錢和物質,而執着於武道和原則,就是這麼簡單,也就是這麼簡單地令人熱血沸騰。
電影訴說着的「我們」,並非以拒絕其他去確立自己,而是以追本溯源去重新建立出來的,是一種具開放性、歡迎挑戰但堅守立場的「我們」,甚至透過直面世界,使自己更清楚自己。這與香港這幾年談的本土意識不謀而合,那種既不願捨棄自我隨波逐流、也非要閉關自守拒絕挑戰的「本土」,在這個仿似身不由己的時代洪流中更應被珍視。
如果失去了自我,遺忘歷史、捨棄價值,那生存也再無發光發熱的可能了——正如梁小龍最後雖被打敗,他卻沒有失敗,那才是真痛快。
(刊於4月28日經濟日報)
星期四, 1月 06, 2011
還要讓子彈再飛多久?
政府信譽低落,難以令人入信,但包括許志永律師的公盟調查團經過調查後,竟也得到與政府類似結論。公盟的調查認為這的確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雖然絕大部分村民都未有目睹事件經過,但由於錢雲會帶領村民上訪多年且屢遭打壓,村民都為他抱不平,所以主觀且悲憤地相信他是被人害死的。但公盟這個調查結果也被網民質疑,簡單來說就是不相信兇手「竟然」不是政府,人民對政府的不信任可謂到達了極致。
人民對政府的不信任到了極致
《讓子彈飛》中,姜文飾演山賊頭領要鼓動人民一同扳倒周潤發飾演的惡霸,無奈人民即使手上拿了武器也不敢衝上前,於是山賊頭領拿了惡霸的替身,宣告天下已把惡霸擒獲,人民才一往無前地向前衝;而那個惡霸是真身還是替身,其實並不重要,他只是給人民反抗的一個理由、一個時機。在樂清事件中,錢雲會怎樣死並不是最重要,因為在一個政府打壓異見者、封鎖消息屢見不鮮的社會,人民對政府的不信任早已溢於言表,只要有事件發生,立時如燎原之火狠狠地燒起來,「未審先判」以及群體事件,自然無法避免。
政府每說一次謊、每打壓一次言論,其實也就是射出一顆子彈。短期也許對政府有利,然而「讓子彈飛一會」之後,應聲倒地的,卻是政府的信譽,和人民的信任。
(刊於2011年1月6日明報)
星期五, 8月 28, 2009
關於勇氣、行動和堅持
《三條窄路》 道出政治現實
今天香港的政治生態比這個夏天更為翳悶,當我們在為民主派應否五區總辭討論之時,其實正反映了我們對於未來的想像力何其缺乏。我們都在政改死綫前期待着大佬們應該如何如何,卻無法將過去20多年追求民主的積累轉化成突破困局的行動。回想03年夏天的高昂,都被這幾年一而再、再而三的挫折磨蝕;當中央拋出如幻似真的2017普選承諾、當上街的人數一年比一年少,難免令人懷疑民主運動是否已行人止步。
身處運動的低潮容易產生懷疑、退卻和無能感,但也是沉思和反省的好時機。我們對於民主運動,是缺少了一往無前的氣概,還是欠了周詳的戰術思考?(還是兩者皆缺?)在遠在北京的阿爺之前,我們視自己為無關痛癢,還是可以改變世界?《三條窄路》內那個家有妻兒的牧師、被趕出警隊的小混混,和既渴望上位也堅守公義的女記者,本來都是社會中毫不起眼的一人,卻戲劇性成為了對抗哥利亞的大衞。行動本身就是改變——尤其是在缺乏希望之時,不論結果,行動都帶來能量、帶來改變。
不在沉默中爆發 便在沉默中死去
因此,在我們為民主派應否五區總辭議論紛紛時,要認清民主運動需要的是新的動力,而這些動力需要由我們以行動去創造。五區總辭可以是一個方法(雖然未必是個好方法),但歸根究柢,如果你渴望民主或其他你珍視的價值和權利,你就沒有理由依靠別人去為你爭取或捍衞。魯迅說:不在沉默中爆發,便在沉默中死去—— 在每天批評青少年只顧吸毒如何不濟的今天,成年人可有想過自己應該怎樣成為他們的榜樣,顯示為他們、為自己創造有希望的未來的勇氣和堅持?
(《三條窄路》將於9月初在圓方上映,一天只有一場,莫要錯過。)
(本文刊於8月28日經濟日報《新銳新論》,刊出題為《憂民運停步 行動才能帶來改變》)
星期四, 5月 21, 2009
妖魔鬼怪人間道
90年有一套叫《倩女幽魂II人間道》的電影,由徐克監製、程小東導演、黃霑負責音樂和電影歌詞。電影雖然是以人鬼之間的對峙作為主軸,但骨子裏卻明明白白是一部談六四的電影。
故事說的是一個老忠臣被冤枉,由一個正直但忠於朝廷的高手押解上京,而老忠臣的年輕女兒則打算在途中劫囚車。張國榮演的書生寧采臣和張學友演的道士知秋一葉誤打誤撞認識了這群亂黨,並和他們聯手對付妖精及劫囚。後來他們發現幕後黑手原來是隻千年蜈蚣精,並將朝廷重臣納為傀儡;正直高手知悉後遂倒戈相向,聯手對付蜈蚣精。
如果將電影看成描述六四的文本,輕易便能將各中央領導人、學運學生和香港人等角色對號入座。結局是代表香港人的道士元神出竅後,最終無法返回肉身。而道士這角色最有意思,他本來是個出家人,只理鬼怪之事而不理國家大事。但後來他不但捲進了這場爭鬥之中,還全力協助老忠臣們消滅蜈蚣精,可是事情過後他卻失去了身軀,再不是過去的自己了。
《人間道》是六四後的創作,也是導演借電影談六四、談香港人。當然事後看來,片中一些看法未必符合歷史,但卻反映出當時身在香港的製片者如何看待六四。張學友在片中的道士一角,就正反映了香港人八九之後「曾經滄海難為水」的自覺,在多次的猶豫、選擇和改變之後,結果卻是徹底的迷失。
如果回溯香港的歷史,六四的激情和迷失引發了往後的移民潮、九七焦慮,還有港人對自由人權廉潔法治的堅持、對民主的追求等;無論你的政治立場如何,都無法否認六四事件在確立了香港人身份認同的重大影響,特別是「香港人」與「中國人」身份間的分野。如果沒有了這段歷史,香港人肯定不會是今天的香港人;如果我們迴避自己的歷史、不去了解自己的身份構成,那恐怕更不可能找出一條屬於香港人的路了。
謹將《人間道》最後的對白,送給今天執掌權力、卻千方百計要忘掉自己以前所信所作的人——「甚麼都忘了,我們還有希望嗎?」
(刊於09年5月21日經濟日報專欄《新銳新論》,刊出標題為《『人間道』喻六四 港人身份情意結 》)
星期四, 4月 30, 2009
《國際政治夢工場II-下卷》序
作者:沈旭暉
出版社:上書局出版社
《序》 - 林輝
據 Simon 在序中所言,《畫皮書》和《幻影樓》﹐是他繼《國際政治夢工場》之後,關於電影的『個人筆記』。但我覺得,與期說這些是關於電影的筆記,倒不如說是 Simon 借電影『過橋』、帶領讀者放眼國際大世界的手段。
香港人,尤其是香港年青人常被批評為國際視野貧乏,然而所謂『國際視野』,其實本身也是一個不好掌握的概念。甚麼是國際?怎樣的視野?這大概已叫許多企圖擺脫『缺乏國際視野』罪名的莘莘學子頭疼不已。世界之大,二百多個國家,上下幾千年歷史,國際關係錯綜複雜,要認識得既廣且深,談何容易;雖然各種資料唾手可得,資訊爆炸卻令人不知從何入手,要抽絲剝繭地去認識大世界,如果缺乏興趣和求知慾──正如做其他學問一樣──將會是件令人痛苦不已的事。可有速成的捷徑?大概沒有,但如果能從學習中尋到樂趣,那這條路就易走得多了。Simon 作為引路人,以電影作為通向認識國際世界的橋樑,電影不再只是電影,而是如蜘蛛網般將許多看似不相關的知識連繫起來,向讀者呈現出當中紛陳的微妙關係。國際評論也不再是獨沽一味硬橋硬馬,從光影之中看世界,又是另一種味道。
然而單靠自己一支筆去改變社會始終難成氣候, 大概Simon 也知道引路人不易為,所以和我們一班朋友在 04 成立了 Roundtable,經過這幾年的艱苦經營,由本來的一個蚊型智庫組織,變成今天稍具規模的社會企業和智庫的混合體。透過研究、寫作、出版、知性旅遊、媒體協作、以及舉辦各類活動,我們都希望以新的思維,擺脫本地政治粗疏的二元分野,為本地社會科學和國際研究在香港開拓更廣濶的空間。誠然,在今天的香港,無論是社會企業還是智庫的路都是崎嶇艱難的,但我們都相信,若 Roundtable 這個實驗的成功,得益的將會是整個社會。
也許這些說起來都太沉重了,還是請各位安坐幻影樓,細看畫皮書,讓 Simon 帶你走進他的光影大世界吧!
星期五, 12月 05, 2008
愛上古怪的香港──張虹與紀錄片同行的九個年頭
在香港拍紀錄片,張虹堅持了九年,拍得入不敷支,還是要拍下去。
古怪。太古怪。然而古怪的到底是香港?是紀錄片?還是張虹?
古怪的香港
張虹,上海出生、香港長大,在樹仁社會學系畢業後,做過懲教署和康體署,又去了加拿大讀電影。『最初是想讀電視的,後來有個同學跟我說讀電影很有趣,叫我去試一試,於是便誤打誤撞去了讀電影。』在加拿大讀完電影,又在那邊搞電影節,留了十年,直到九四年才回港。那時香港電影市道還算風光,張虹便開始在電影幕後工作,但很快便發現電影行頭並不如理想,『大家好像不太認真,劇本可以好像隨便去寫一樣;拍電影的人也不是很熱情,而且階級觀念很重。』她自言太天真太傻,『總之感覺不太好。』於是張虹離開了片場,開始寫稿、教電影、做翻譯,『九九年很幸運得到一筆數目很小的錢,於是拍了第一部電影《看不見的女人》。』那是關於三個印度女人在香港的紀錄片。
接下來的九年,張虹陸續拍攝了《中學》、《平安米》、《搬屋》、《七月》、《問》、《問──大陸小學》、《農村初中》和剛完成剪接的《選舉》。除了在內地拍攝的《問──大陸小學》和《農村初中》,她的每一部紀錄片都緊緊地扣連著『香港』這個主題,看得很細膩──我以為這種細膩必然扣連著很深的愛,或恨。『剛回來香港那兩年,我好憎香港。走出銅鑼灣和旺角便覺得很嘈吵、很辛苦、常忍不住和加拿大比較,很想離開。』現在呢?『香港很古怪。』張虹下了這個評語,是個讚賞。『我是拍了紀錄片以後才喜歡香港,』她頓了一頓,補充說:『也很難說是否喜歡,是有感情吧。』
她喜歡的不是狹義的香港,而是廣義的中國社會、中國文化。回看在加拿大的十年,『我發覺原來我有很多東西不懂』,試過有當地人問她關於共產黨的事,她只能很勉強地把媽媽告訴她的說出來,這才發現自己的無知。『即使回到香港也沒有立決心要去學習,一路只想拍攝紀錄片,但過程中發現拍紀錄片可以幫助我了解自己的文化、自己的身份。』
『我覺得香港人是很慘的,我們主動拋棄我們自己的身份和文化,』例如小孩子會放棄讀中文,大學強調全英教育,『這就是我們的根,而我們卻「丟得就丟」,到長大了便發現會出事。』
『我現在做的事有一個好處,就是對我來說是學回廿年前沒有學的東西,』透過攝影機重新認識香港和中國文化,『我覺得學了以後相差很遠,人會定一點,至少不會甚麼都不知道。』
電影有生命
張虹選擇了用紀錄片來記錄香港。她對別人的紀錄片的底線很低很簡單:不能做假。『你可以有立場,甚至可以刺激觀眾,但不能做假。』談到 Michael Moore(美國最賣座的紀錄片導演)時,她重覆了好幾次,『不能做假,給觀眾看到的都要是真實的。』
由拍攝《中學》開始,張虹總是鍾情於 Direct Cinema的紀錄片拍攝手法。 Direct Cinema源於16釐米電影攝影機的出現,那使拍攝者可以輕易地進行移動和拍攝,但拍攝者卻不會干擾被拍攝對像的生活,只會像一只伏在牆上的蒼蠅一般悄悄觀察。Direct Cinema也有許多變奏,張虹最喜愛的是Frederick Wiseman的那一套。 『他那套我認為最自然。』沒有故事大綱,拍出來的是人眼看到的最自然的東西。『平常拍攝有時會將鏡頭放得很低或很高,這都不是我們正常看東西的角度,我們平時看到的是Eye Level的高度和角度,因此,我拍的紀錄片都是從這個高度和角度來拍攝。還有就是鏡頭不會亂動,這樣觀眾才能容易投入。』
她一方面用紀錄片的手法,不去做任何訪問,但另一方面,她亦用故事片的手法拍攝,追求影片的連貫性。在沒有劇本沒有旁白的情況下,就如Frederick Wiseman所言,導演的工作就是為電影建立『戲劇性的結構 (Dramatic Structure)』,將零碎的片段結合起來,讓觀眾看得見當中的脈絡。
沒有旁白的紀錄片,是否也在考驗著觀眾的分析思考能力?『我的影片都要觀眾自己解讀和分析,因此有些人看我的電影會覺得很累。例如《問》,當中有很多問題,不斷問不斷答,觀眾要一邊看一邊思考。當然有些要求會較低,例如《中學》,你可以在觀看時不斷思考,也可以看完笑完便算。』《中學》也是一個好例子,說明觀眾自己解讀的多樣性:『當時這片先是給被拍攝的中學校方看,他們看完後,覺得當中的學校非常好,覺得很滿意。但後來在公開播放時,街外人都覺得當中的學校很有問題。』又像《選舉》,『有人認為蔡素玉的表現很可愛,但也有人認為她是傻的。』我得承認,我是認為片中的蔡素玉很可愛的一個。
『如果用老套一點的話說,我認為電影是有自己的生命的。剪接時,不是我想突出哪幾條脈絡。我只是幫助它突顯出來而已。』
我不是搞社會運動
回顧歷史,許多紀錄片都是 propaganda 的一種,或是政權用作政治化粧,或是社會運動者用作推動社會改革。張虹怎樣看也不似是在政治化粧,那社會運動呢?『我不是搞社會運動的!』她強調了兩次。『我的朋友常對我說︰「妳是搞社會運動的!」但我根本不是,我根本沒有使命感。我唯一想做的是拍紀錄片,我喜歡拍,這是我的工作,我就做下去。唯一的使命感就是推廣紀錄片,這是我唯一可以說的。但很多人總愛說妳有使命感,你要怎樣怎樣。我想,如果真的有那些效果,OK囉,但不是我的使命。』
『我最基本的目標就只是拍紀錄片,把紀錄片拍得好看,如此而已。』
(本文為全文, 短版刊於 11月19日 AM730)
文:林輝@Roundtable 整理:甘文峰、何子豪
星期五, 5月 23, 2008
旅途中的《Into the Wild》(含內容)
他送命的原因也許是過於自信,或是低估了大自然的力量,但在旅行中送掉性命,從來並不是他所追求的。電影中,他對那位妻兒死去、不願旅行的老人Mr. Franz如此說:The core of man's spirit comes from new experiences ── 離開城市、離開固有的身份,去尋找另一種生活和生存的可能性,對他而言,是一種堅固自己生命的方法。他討厭城市的虛假和偽善,也因此希望尋找人與人之間的真誠與愛。常人眼中不可思議的行為,印證了他相信生命能夠爆發出巨大能量,就如傑克倫敦筆下小說中的主人公,往往都能在困難的環境之下激發出新的可能性。我想起余秋雨寫這過的一段話:『安適的山寨很容易埋藏憧憬,豐沛的泉眼很容易滯留人生,而任何的滯留都是自我的阻斷,任何的安頓都是創造的陷阱』,這應該也說出了許多旅行者的心底話。Chris 的死讓人痛心,但也令人重新思考自己的生命。我們的生命中,有沒有讓自己 feel strong 的時間?還是往往因為恐懼而裹足不前,直到了我們走完了一生,卻仍然像未活過一樣?
特別喜歡片中的兩首歌,都是由 Eddie Vedder 所寫和主唱的,一首叫《Society》,另一首叫《Guranteed》。這幾天在 Youtube 反反覆覆的都在聽,就似和我的旅程,共嗚著。
《Society》
Oh it's a mystery to me.
We have a greed, with which we have agreed
and you think you have to want more than you need
until you have it all, you won't be free.
Society, you're a crazy breed.
I hope you're not lonely, without me.
When you want more than you have, you think you need
and when you think more then you want, your thoughts begin to bleed.
I think I need to find a bigger place
cause when you have more than you think, you need more space.
Society, you're a crazy breed.
I hope you're not lonely, without me.
Society, crazy indeed
I hope you're not lonely, without me.
There's those thinkin' more or less, less is more,
but if less is more, how you keepin' score?
It means for every point you make, your level drops.
Kinda like you're startin' from the top
and you can't do that.
Society, you're a crazy breed.
I hope you're not lonely without me.
Society, crazy indeed
I hope you're not lonely without me
Society, have mercy on me.
I hope you're not angry, if I disagree.
Society, crazy indeed.
I hope you're not lonely without me.
《Guaranteed》
On bended knee is no way to be free
Lifting up an empty cup, I ask silently
All my destinations will accept the one that's me
So I can breathe...
Circles they grow and they swallow people whole
Half their lives they say goodnight to wives they'll never know
A mind full of questions, and a teacher in my soul
And so it goes
Don't come closer or I'll have to go
Holding me like gravity are places that pull
If ever there was someone to keep me at home
It would be you
Everyone I come across, in cages they bought
They think of me and my wandering, but I'm never what they thought
I've got my indignation, but I'm pure in all my thoughts
I'm alive
Wind in my hair, I feel part of everywhere
Underneath my being is a road that disappeared
Late at night I hear the trees, they're singing with the dead
Overhead
Leave it to me as I find a way to be
Consider me a satellite, forever orbiting
I knew all the rules, but the rules did not know me
Guaranteed
星期四, 9月 14, 2006
《命運自選台》(含內容)
一個爛戲名會絕對會令人望而卻步,還好在十五十六時看了yahoo的網友影評,七十多個評論幾乎全是五粒星的爆燈評價,才決定走進戲院支持這套《命運自選台(Click)》(台版的名字更爛,叫《命運好好玩》,救命。) 。
這不是一部典型美式低成本愛情幽默片--好吧,就算是,它也是十分出色的一部,而且有笑有淚有深度。主人公 Micheal (Adam Sandler飾)是個年輕建築師,有個漂亮賢淑的太太 Kate Beckinsale、一雙可愛到震的寶貝子女、已經步入老年的老爸老媽、還有一條愛非禮鴨仔毛公仔的金毛狗。可是同時他還有一個乞人憎的上司,為了力爭上游,他唯有全情投入工作,對家庭的關懷越見有心無力。故事始於他在百貨公司選購一個萬能搖控時,偶然遇上了由Christopher Walken飾演的神秘人 Morty,在他手上得到了一個神奇萬能搖控器。這件法寶就像是從叮噹口袋中拿出來的那種,初拿上手總是妙不可言,誰知竟也一如叮噹的法寶般有辣有唔辣,Micheal 終於落入了時間泥沼中無法自拔,後悔莫及。
電影談的其實是要珍惜當下,尤其是莫要為埋首工作而冷落家人,family comes first;這種題材其實在美國甚至本地的電影也俯拾皆是,但能否拍得令人動容,卻又是另一回事。故事前半部主角用搖控器作弄鄰居、痛毆上司、討好嬌妻,搞笑有餘,但情節始終是意料之內。點睛之處在於為搖控器加入了『記憶』功能,能記住用家的喜好,在『適當時候』行『自動波』功能;而搖控器並不是時光機,fast forward 的功能只能讓使用者省略本要承受的痛苦,但時間卻仍實實在在地流走,rewind 功能也只能讓人重溫過去記憶,而非倒流時光。於是在逃避當下要面對的痛苦的同時,也在浪費自己的生命,而光陰一去不復還,怎樣後悔也不能 turn back time。
當主角一次又一次無奈地被 fast forward,他成了大公司的CEO,有財富有地位,卻失去了妻子、老父、愛犬、青春、健康,差點還失去了子女的尊重。得到的財富他無福消受,失去了的東西卻沉重得叫他無法承受;最慘的還是連怎樣失去也不明不白。他後悔莫及,卻又無力回天。這和前半部妻子問的問題互相呼應:你今天說你忙忙忙,當你在職場上拾級而上後,難道真的能給家庭足夠時間嗎?當主角一次又一次無奈地 rewind 老父的那句話時,他只能後悔,愛得太遲。
主角接二連三的失去,催人淚下之餘,與『重生』後的那種狂喜,成了一種強烈的對比。雖然結局也是在意料之內,但也許是旨在提醒正在看戲的我們,導演的話都藉妻子的口說出來了:我們的生命還未完--你的生命還未給 fast forward 到結尾,還有甚麼要等?
星期一, 7月 17, 2006
一些你可能不知道關於《超人》的事(含電影內容)
1. 《超人強戰回歸(Superman Returns)》是超人電影系列的第五部,但劇情只是承接了首兩部,即是《Superman: The Movie》和《Superman II》,所以可以將這電影理解成超人系列第三集的重拍。四部電影的大概內容可見這裡。
2. 《Superman Returns》內容上承接《Superman II》,包括為何Lex Luthor 會知道超人北極老巢的地址、知道如何用水晶、超人為甚麼會有兒子(甚至為甚麼超人的兒子會這麼多病痛--大概是因為超人是在失去了超人力量的情況下和 Lois Lane 上床的)。
3. 雖然如此,但《Superman Returns》卻主要和第一集《Superman: The Movie》的內容遙相呼應。電影一開首俯瞰的氪星(Krypton,超人老家)畫面、超人父親 Jor-El 的說話(即是那段仔變老豆老豆變仔的獨白)、Lois Lane 遇上空難一段(遇上空難--被超人拯救--超人『統計學上飛行仍是最安全的』冷笑話--Lois Lane 在超人離去後暈倒)、和 Lois Lane 飛行等等,都與第一集互相呼應(呼應得甚至有點照抄的感覺...)。
4. 電影中 Jason 是否超人的兒子?答案相當明顯,不過數數原來電影中有頗多處暗示過他們二人的父子關係。這兒有詳細分析。
5. 《Superman Returns》的導演 Bryan Singer 是《X-Men》 電影首兩部的導演,是個公開了的同性戀者,而 X-Men 系列亦常被解讀為暗喻同志權利的電影(異變人=同志)。來到 《Superman Returns》卻處處讓人見到頗明顯的基督教意味,尤其是兩次強調的那段『我將我的獨生子送到地球』(甚至將衪的獨生子賜給他/我們,叫一切信衪的,不致滅亡,反得永生?)和『父親變成兒子、兒子變成父親』等。導演為何要這樣拍?真的不得而知了。
6. 電影系列的超人是個情痴。在第一集中,超人為了救回 Lois Lane 而用光速圍繞地球飛行,使時間倒流(科學解釋請請教愛恩思坦),違背了『不可干預地球歷史』的父訓;第二集中他為了與 Lois Lane 共度二人世界(兼上床),放棄了自己的超能力,更有意無意地不理壞蛋同胞 General Zod 三人組,差點使地球落在他們手上。到了今集,總算沒有之前那麼轟烈了,頂多是偷窺一下而已...
7. 超人的死對頭 Lex Luthor 是超人漫畫內的重要人物,也是電影系列的重要人物,在五集的超人電影中都有他的出現。漫畫中的 Lex Luthor 本來是個瘋狂科學家,後來被重寫成一個富翁、政治家兼犯罪天才,後來還一度當了美國總統。但作為世上最強的超人的死對頭,卻竟然沒有任何超能力,這個設定可算相當有趣,不知是否想說明『有錢有權有腦,超人都吹我唔漲』?
8. 超人故事中有特別多『LL』人物(肯定是故意的),除了 Lois Lane 和 Lex Luthor,還有Lana Lang(Clark 的青梅竹馬好友), Linda Lee(SuperGirl), Lucy lane(人魚族,曾和 Clark 談戀愛), Letitia Lerner, Lena Luthor, Lyla Lerrol, Liesel Largo, Lenora Lemaris, Luma Lynai 等。
9. 超人漫畫的版權屬於 DC Comics,而美國流行同公司的漫畫人物互相 Crossover,所以經常會看到超人和蝙蝠俠、綠燈俠、閃電俠、神奇女俠等英雄同台演出,卻不會見到他們和蜘蛛俠、變形俠醫、神奇四俠、X-Men 等在同一本漫畫出現,因為這批英雄都是屬於 Marvel Comics的。(偶爾也許會有例外吧,不過一般來說這種例外很少出現)
10. 超人初出現於1938年,那時美國正陷於經濟大蕭條之中,穿起藍紅二色超人服的超人,本來就是美國精神的代表。在第一集的超人電影中,Lois Lane 問超人為甚麼而戰,超人回答:『我為真理,正義和美國精神而戰(I’m here to fight for truth, justice, and the American way』,超人和美國是密不可分的。超人不是人,而是幾近無所不能的神;而這種無堅不催的能力和鬥志、還有道德勇氣,都在困境中鼓勵美國人民。在《Superman Returns》中,超人不再強調自己的美國身份,他不再是屬於美國的超人,而是屬於全世界的超人。促使這種改變的,固然主要是市場的因素--電影要迎合全世界人的口味,不能只照顧美國人的喜好;但同時會否也代表了美國人由期待被拯救,變成自命拯救者的一種變奏?
超人,永遠年輕:
星期四, 7月 13, 2006
同歡唱--生命的飲歌?
導演Kay Pollak 蟄伏十八年,終於出山拍出《生命的飲歌(Sa som i himmelen/ As It Is In Heaven/其實在天堂)》 。有人說劇內主角其實是導演的寫照,確實不無道理--主人公 Daniel Dareus是世界知名的指揮家,幼年時目睹母親離世,自此改名換姓,在音樂界闖出了名堂。在他成為炙火可熱的指揮家的同時,卻在一次演奏中被診斷出有嚴重心臟病,於是他拋下了事業,搬到自己幼年成長的小鎮生活。在小鎮上,遇到了少女Lena,然後又陰差陽錯地當上了當地一個教會合唱團的團長,教導這班三尖八角的村民唱出動聽的歌聲。
以『老師--學生』作為主題的電影其實不少,而且多數都是從『學科』回歸到『人性』和『成長』,有一個破格的老師和一班不像樣的學生,還有一個討厭主角的反派。就像《驕陽似我(Good Will Hunting)》(數學)、《舞.出色(Take the Lead)》(古典舞)、還有我最喜愛的電影之一《春風化雨(Dead Poet's Society)》(英詩),甚至《修女也瘋狂(Sister Act)》(音樂)雖然是笑片,用的也是同一條方程式。
用的雖然是同一條方程式,但《生命的飲歌》自有它與別不同的地方。其他同類電影中,受教的多數是充滿可能性的年青人,或是純潔得近乎無知的修女,而充當老師角色的則多是像 Robin Williams 在《Good Will Hunting》或《Dead Poet's Society》具有那種控制大局的 invincibility。Daniel Dareus卻是個充滿缺憾(美)的天才,雖然音樂造詣高超,但性格的缺憾同樣明顯。他不擅處理情緒、害怕愛情、無法擺脫過去傷痛的影響;然而這卻使他與其他角色間的『教』和『學』的身份變得模糊。受教的也不再是純如羊羔的青年,有不懂反抗暴力丈夫的妻子,和她暴力的丈夫;有偽善的牧師,也有受夠虛偽臉孔的女人;有聲大大的男人,和懦弱被欺負的男人;有善妒的女人,也有害怕被騙的女人。當然,還有主角自己,也是受教的一分子。
每個人都在生命中兼任『教』與『學』的角色,在教和學的過程中,越來越了解自己和別人。主人公在教導在教唱歌時,要團員學會找出自己的音調,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音調,找出自己的音調,然後學會平衡--與別人的音調產生和諧的共嗚。這和劇中談論的人生遙相呼應:表達和聆聽才是達至共嗚的關鍵。肥佬哭著抗議從小被嘲笑,Gabriella幾經掙扎才唱出要活出自己的心願,牧師妻子拿出咸書和丈夫攤牌,原來在忍耐再忍耐之後爆發竟有如此能量,但若能及早說出自己想法的話又是否可以減少日積月累的痛苦?
這是一套成年人的電影。它訴說著成年人的苦,苦澀因忍耐而變得更苦,當我們對苦難都習慣了認命了,那才是真正苦難的開始。因為我們忘記了共嗚需要表達和聆聽,而這兩件事都需要勇氣,成年人最缺乏的勇氣。傻小子Tore在比賽中哼起低音,卻變成了全場所有人的共嗚;也許我們有時會 being stupid,但誰知道這不是為世界帶來改變的契機?
(要看的快去看了,只剩兩間戲院仍未落畫,相信捱不了多久。記著,百記是你好朋友。)
生命的飲歌內容(未看而又打算看電影的你還是別看的好)
Trailer:
Helen Sjoholm - Gabriellas song (mp3)
歌詞中文譯本:
如今我的生命屬於自己
雖然生命短暫
但我的渴望使我來到人間
我所缺乏的和我所擁有的
我選擇自己的道路
我的信念難以言表
向我展現了一絲絲……
我從未找到的天堂的影子
我要感覺自己活著
我在世的日子
我會按我的願望來生活
我要感覺自己活著
知道自己足夠好
我從未迷失自我
只當睡覺時暫時離開
或許我從未有機會
只是希望永遠活著
我所要的就是快樂
活出自我
堅強!自由!
看旭日東昇
我在此
我的生命只屬於我
我想像中的天堂就在那裡
我總有一天會找到
星期三, 6月 14, 2006
(不是影評)日出之前、日落之前、愛情之前
《Before Sunset》則是二人在維也納分手之後九年的事(電影實際拍攝時間也在九年後之後),Jesse 和 Celine 在巴黎重遇,二人雖然已經成家立室,但卻仍然無法忘記當年那一天一夜。於是二人在巴黎談過去、談現在、談愛情、談人生,最後仍舊指向一個讓人自由聯想的結局。
Soulmate,我不知中文該怎樣翻譯,腦海中浮現出最貼切的一句『心有靈犀一點通』,恐怕就是電影中二人最匹配的形容詞。Jesse 和 Celine 的一切之所以感動眾生,大概是因為觀眾都對他們找到自己 Soulmate 又羡又妒,但也為他們無法與難得找到的 Soulmate 廝守又憐又恨。在愛情的軌跡中尋尋覓覓,我們無非是希望在眾生之找到與自己心有靈犀的一半,希望這人可以和自己分享所有感受、所有苦樂、所有愛情。
甚麼是愛情?我想起了網上常流傳的一個故事:柏拉圖問老師蘇格拉底甚麼是愛情?蘇格拉底叫他到麥田走一次,要不回頭地走,在途中要摘一棵最好的麥穗,但只可以摘一次。柏拉圖覺得很容易,充滿信心地出去,誰知過了半天他垂頭喪氣出現在老師跟前,訴說空手而回的原因:難得看見一株看似不錯的,卻不知是不是最好,不得已,因為只可以摘一株,只好放棄,再看看有沒有更好的,到發現已經走到盡頭時,才驚覺手上一棵麥穗也沒有...這時,蘇格拉底告訴他:那就是愛情!
也許,現代人的版本和幾千年前蘇格里底的有點不同。我們在園中找尋麥穗,拿起的卻是帶刺玫瑰,因為愛而拿起,因為痛而放下。我們很少可以真的只選一株,事實上,我們挑了又挑,試了又試,然後仍不知道該怎麼做,愛情太難掌握,難得叫人漸漸失去信心。但同時,我們對愛情的渴求也越見強烈,當我們在流行曲中吟唱愛情、在銀幕上幻想愛情、在小說裡閱讀愛情,愛情成為我們生活的必需品之餘,完美的 Soulmate 卻又無比難求。我們甚至不敢幻想那完美的 Soulmate 真會存在,正如 Jesse 和 Celine 不敢互相交換電話地址,只因害怕多餘的聯絡會使這種美好的相處失色,害怕真正相處下去會使大家討厭大家。於是二人過了那如詩如夢的一天一夜,然後回到老家,結婚、生子,繼續生活,心底裡卻為沒捉緊那在生命中擦肩的 Soulmate 搥胸頓足。
追尋愛情,成了一件計算機會成本的事。放棄了這個,下一個真的會更好嗎?如果下一個不是更好,那麼豈非賠本了?有人精打細算,一心二用甚至三用,將風險減到最少;也有完美主義者充當冒險家,勇往直前,只因他們的生存只為追尋最好。也許當中沒有好壞對錯的分別,但目的其實一致,都是為了以後不會後悔。
當然事情最後往往事與願違,但這已是後話。
Julie Delpy - A Waltz For A Night
Before Sunrise Music Booth (Come Here by Kath Bloom [mp3])
《Before Sunrise》劇本
《Before Sunset》劇本
延伸閱讀:
Kgl:愛在日落巴黎時 Before Sunset(有CD 版的A Waltz For A Night可聽)
香港影庫:《日落巴黎》(Before Sunset)(非常深入的分析)
餘弦棧:【電影】 Before Sunset
星期四, 5月 11, 2006
慕尼克與範式轉移
《Munich》有一幕是這樣的:以色列刺客團隊 Avner和同伴遇上了巴解的 Ali一伙,劍拔弩張之際Avner等裝作是同路人,造就了接下來二人在後樓梯煲煙談天的一場戲。Avner 冒充成Ali 的同路人,反而迫使他去認真聆聽對方的觀點。兩個人,兩種你死我活的立場,對話也許只有在電影中才有出現的空間。
那場對話的精彩,在於對話本身的不可能。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衝突,早就超越利益層面,而是混和了無數血與淚的宗教民族尊嚴問題。巴勒斯坦要奪回土地,以色列要保衛家園;歷史是他們的使命,未來是他們的本錢,而真理都在他們手中。每一個讓步,都可能會被視為對生命的懦弱、對民族的背叛,唯有激進再激進才能安撫愛國者的心。
然而旁觀者如我們,大概都能冷靜指出:『冤冤相報何時了?』互相殘殺的結果是雙方都受害,越來越多無辜的人被捲入仇恨的漩渦中,只會使仇恨加深,最終受害的都是自己。我們會奇怪,難道他們真的不明此理,才繼續你打我我打你?
民族和國家,從來都和理性劃不上等號。以色列的猶太人,二千年來被統治、被驅逐、被屠殺,流離失所,成了名符其實的『世界公民』,好不容易才建立了自己的國家,豈容別人破壞?他們對得到一個屬於自己的國家的渴望,容讓他們合理化任何行為。但以色列的地盤本來卻是巴勒斯坦的,好不容易才能脫離殖民地統治,巴勒斯坦卻被硬生生地割去一大塊土地,連伊斯蘭教聖城耶路撒冷在內的土地,白白地送到猶太人的手中。那種屈辱,就像將北京以北的土地拱手讓予日本,然後在紫禁城內建靖國神社,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我想起了科學哲學大師庫恩(Thomas S. Kuhn)提出的文化不可通約性。不同範式(Paradigm)之間的對話,由於歷史脈絡和言語的鴻而變得不可能,而這種不可翻譯性(untranslatablity )則造就了我們所謂的盲點。在這樣的場境底下,深遠的歷史和文化,似乎反而成為了民族間溝通的包袱、世界達致和平的障礙。
亨廷頓的文明衝突論,似乎也繼承了庫恩的思考邏輯。西方和非西方思維(The West and the rest)的對立,之所以引發出文明衝突,其實就是因為範式之間的難以溝通。當然,這種範式間的鴻溝並非絕對,在商品、廣告和娛樂產品帶著西方價值,於全球無遠弗介地軟著陸,在硬橋硬馬的政治意識型態中找到發揚光大的空間,空間雖然有限,但也成了越過範式鴻溝的路徑。就像史提芬史匹堡的電影,借流行電影之名,大概可以成為對話的一個介入點吧?
在被亨廷頓標籤為『非西方』陣營一大旗手的中國大陸,當然也難免在與其他文明溝通時,出現盲點──不論是對西方社會,還是對日本、台灣,甚至是前殖民地的香港。在中國近代史上,一些被世上大部份國家認定的普世價值,如人權、自由、民主,均在中國人的歷史脈絡中缺席。反而,在受到諸多國家及自身百多年的催殘之後,民族主權和經濟發展成為了內地的兩道不能被挑戰的神主牌,外交均以展現民族主權為先,內政則以經濟發展為要。這種價值取態本來不難理解,可是鴻溝的出現在於一來本身難以接受,二來缺乏將之與實際行為作出連結的想像。於是,西方只好將內地侵犯人權的行為解讀為極權統治、日本將反華示威解讀成暴民政治、台灣將內地的文攻武嚇解讀成強權逼迫,而香港則將阿公拒絕普選理解成蠻不講理。同樣,內地亦將西方、日本、台灣和香港的行為,看成侵犯主權和阻礙內地發展,觸動了內地政府的逆鱗,換來的當然就是狠狠的反撲了。
在現有的範式之下,要在文明與文明之間,強求消除盲點,實屬妄想。在全球化的進程之中,文明與文明間的接觸更見緊密,範式轉移(Paradigm Shift)將無可避免,但到底範式轉移會使盲點減少,還是加深鴻溝?到底應向那個方向改變,我答不上;但肯定這會是全球的課題,沒有個人、也沒有國家可置身於這個挑戰之外。
心湖淬筆:論典範轉移——與Fred兄商榷(Fred 按:尚待回應)
星期三, 4月 19, 2006
晨光世界觀:【盧旺達大屠殺紀念日】
今年電影節,其中一套電影叫做《盧旺達百日大屠殺》,提醒了我今年是盧旺達大屠殺12周年。1994年的四月至七月,是盧旺達人民不可能忘記的傷口,在短短三個月內,發生了一場恐佈的種族清洗,死亡人數估計約一百萬,這個非洲小國頓變成人間地獄。
盧旺達位處非洲中部,是世上最貧窮的地方之一,是個農業國家,亦曾先後是德國和比利時的殖民地,直至1962年盧旺達獨立。盧旺達的人口主要由胡圖族和圖西族組成,胡圖族佔多數,佔國家人口的八成;而圖西族則佔一成半左右。胡圖族和圖西族一向不和,20世紀60年代以前,圖西族在盧旺達佔據統治地位,主要的政府官員都是圖西族人,並擁有絕大部分可耕地。1959年,盧旺達南部的胡圖族農民開始反抗圖西族貴族的統治並掌了權,把土地重新分配給無地的人,許多圖西族貴族逃到了鄰近國家。
當時比利時殖民地政府為了方便管治,使用『以夷制夷』的策略,將利益先後向圖西族和胡圖族傾斜,使兩族人之間的不滿情緒不斷加深。因此,在1962年盧旺達獨立以後,國內的胡圖族人和圖西族人不斷發生衝突、政變、屠殺及逃亡,當中以1994年的屠殺最驚心動魄。
1994年4月6日,當時的盧旺達總統哈比亞利馬納的專機,被不明人士發射的火箭炮擊中,機上無人生還。事發數小時後,盧旺達局勢驟變,由胡圖族組成的總統衛隊殺害了圖西族總理和3名部長,同時組建了臨時政府;胡圖族激進分子迅速掌控盧旺達政府。由4月7日開始,胡圖族的武裝分子開始進行屠殺,他們封鎖街道,要將城內所有圖西族人和同情他們的胡圖族人殺害。他們利用大氣電波宣揚仇恨的訊息,並鼓動胡圖族的民族主義者加入屠殺的行列。於是,在短短一百日之內大約有一百萬人被殺,直至7月盧旺達愛國陣線打敗胡圖族的武裝部隊,屠殺才被制止。
屠殺之後,舉世震驚,許多人會問:為甚麼會發生?為甚麼不阻止?其實早在屠殺之前三個月,聯合國的維和行動部已收集到情報,知道胡圖族武裝分子正在囤積武器,並策劃對圖西族進行種族清洗,但聯合國並無重視這項情報。直至屠殺發生,聯合國遲遲沒有作出行動,任由盧旺達變成人間地獄。當時西方國家只派出軍隊去營救自己的國民,而在國民撤走之後,就一直沒有派出援軍或作出任何行動。後來有人估計,其實聯合國只要派出五千軍隊,就能制止這場屠殺,救回幾十萬人的生命。但是,聯合國最終也沒有這樣做,即使它後來就這次屠殺作出獨立調查,並狠狠地自我批評;以及將每年的四月七日定為『反思盧旺達大屠殺國際日』,也無法救回那些本可倖免於難的生命。
我們會問:到底為甚麼國際社會會對這樣的事視而不見?電影中有一段寫得很諷刺。一個美國官員與胡圖族的領袖通電話,警告他若再繼續屠殺將會帶來嚴重後果,那個胡圖族領袖不但不怕,還反詰道:『這兒沒有石油啊,你們會派軍隊來嗎?』
星期三, 3月 01, 2006
晨光世界觀:【斷背山與同志運動】
由李安執導的《斷背山》在美國拿了多個電影獎項,國際上風頭一時無兩。電影的背景是二十世紀中的美國懷俄明州,描述的是兩個男人一段橫跨二十年的戀愛,而這段感情在世俗社會的壓抑下,只能在渺無人煙的斷背山上實現。就像電影中的名句:『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斷背山』,對於電影中的兩位男主角,斷背山不只是一個地方,更是他們對社會解除壓抑的期望。而這些社會加諸同志身上的壓力,亦是過去百年來的同志運動最希望可以打破的加鎖。
同性戀在過去一百年來,由一個社會的禁忌、一個不能被討論的議題,變成現時普遍被西方文化所接納,中間的路其實一點也不易走。同志運動在二十世紀初開始萌芽,在由基督教文明主導的美國土地上,第一個爭取同志權利的組織在1924年在芝加哥成立,但不到幾個月便被警察拉人封舖。雖然之後有一些歐洲國家逐漸將同性性行為非刑事化,但真正的同志運動要到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才開始上軌道。那時候,社會對同性戀的認識非常有限,常被認為是變態和怪異的,科學家也認為同性戀屬於精神病一種,再加上宗教的影響,那個時代的同性戀者所受的壓力有多大,可想而知。
針對當時社會對於性傾向的盲點,有一位金賽博士做了兩個影響深遠的研究報告,叫做《男性性行為》和《女性性行為》。他不相信人性傾向是絕對的,其中有一個很有趣的研究,就是要受訪者為自己評分,0-6分,0分是絕對異性戀,3分是雙性戀,6分是絕對同性戀,結果出乎許多人意料地,他發現大部分人給自己的評分都是1或2,即是說主要是異性戀,但也有一部份的同性戀傾向。而選擇5和6,即是傾向同性戀的人,竟接近十分一之多!
這反映出,同性戀並不是想像中怪異,事實上大部份人,或多或少,也有同性戀的傾向,有的,只是程度上的分別。亦有科學家指出,同性戀並不只是一個選擇,而且可能是與生俱來,存在於人類的基因之中,科學家也早已確認同性戀並不是精神病,而只是有別於異性戀的一種性傾向。
雖然到了今天,社會對同性戀的接納已大有改善,但在世界上超過七十個國家中,同性戀仍然是犯法,在一些國家例如伊朗,同性戀更可以被判死刑,美國也要到03年才全面將同性性行為非刑事化。在香港,同志們含辛茹苦等到肛交年齡與可以異性戀者看齊,政府卻要上訴反對;而反性傾向歧視條例,在一些衛道團體千方百計阻撓下,看來也會胎死腹中;至於同性婚姻就更是遙遙無期。我猜想,如果那些衛道之士願意用心去看一看《斷背山》,會否發現當他們將自己的價值觀強加於別人的時候,其實就是對同性戀者取大的傷害?
星期六, 3月 26, 2005
三套電影
《擊情》有別於我想像中的拳擊電影。本來以為這也是那種 打生打死、打到最後一場拳賽然後慘勝的拳擊電影,誰知片中最後一場拳賽在電影三分二的地方便已發生,剩下 的,是有關生命價值的討論。想起了近來在美國鬧得火熱的『Terry's case』,人生最悲哀的,莫過於連自己的生死都無法掌握。三個主角奇連依士活、希拉莉絲韻和摩根費曼演技出色細膩,無怪能將奧斯卡的最佳男、女主角和男 配角的榮譽搬回家。
看了一篇網友寫的文章,用酷兒理論歪批《擊情》,說電影中其實充滿戀父情結/亂倫慾望,倒也有趣。兩位主角的感情,用了父女情作包裝,骨子裡卻是讓世人不知所措的禁戀,在道德與越軌的界線上遊走,確實讓人看得牙癢癢。
《希 特拉的最後十二夜》說的是希特拉在柏林破城前十二天的歷史--應該說,當中有多少是歷史,多少是故事,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希特拉是個魔頭,但也是個強 人;在生命最後的日子,他變得迷亂、自欺、諉過於人,但那納粹主義的冷酷,卻絲毫沒有減退。『弱者該死』,那管是自己的子民,總之失敗了,就該死--適者 生存的森林法則,應用在人類社會裡,真的冷血得可怕。
最遺憾是自己不熟識二戰時的歷史,電影中的人物是誰都搞不清楚,更別說整個時勢大局 了。不過有一段我感受頗深刻的,就是希特拉的情人和一班將領在漫天戰火 的日子開舞會,悠揚的音樂加上絕望的淒愴,有點像《鐵達尼號》中拉小提琴的樂師。那些沉醉在音樂和伏特加之中的人,最後一個接一個自殺了,因為他們不敢面 對未來,也許他們知道以前幹了那麼多可怕的事,死了也許更爽快。他們死得爽快,可是那些因為他們而喪失肢體、痛失親人的人,卻又能因為這些人的死而得到慰 藉嗎?
《尼 蒙利斯連環不幸事件》雖然自稱是個『悲慘的故事』,可是讓人看得挺愜意。三個各有天份的小孩子,受到壞蛋伯爵的迫害,最終也能靠自己的聰明勇敢自救, 而且揭開了父母死亡的神秘面紗。最深刻的,是占基利在最後向著那班『有頭有面』的大人說:『你們從不肯聽小孩子的說話。你們也是怪物!』我想起了早陣子沸 沸燙燙的教育改革,政客、官員、老師、家長、教會...各執其辭,可是學生的聲音卻永遠被忽略。家長都要讓小孩子學這個學那個,幼稚園便要上補習班,小學 要學普通話、小提琴、畫畫、游水,但小朋友自己的想法呢?大概連小孩自己都會認為不重要--反正誰也不願真的用心去聽一聽,小孩子到底想怎樣!
《擊情(Million Dollar Baby)》官方網頁
《希特拉的最後 十二夜(Downfall)》官方網頁
《尼蒙利斯連環不幸事件 (Lemony Snicket's a Series of Unfortunate Event)》官方網頁
星期一, 2月 07, 2005
Finding Neverland

從來對小飛俠 Peter Pan 的記憶就很零碎。惟一的記憶就是小時候在電視上看到的小飛俠卡通片,那個身穿綠衣的小男孩就是 Peter Pan,還有Captain Hook、一個小精靈、當然還有幾個小孩子。至於內容,印象實在模糊,大概就是正義的小飛俠打敗了兇惡的鐵?船長,大家快快樂樂地生活下去。
正因如此,《Finding Neverland》帶給了我雙倍的驚喜──電影本身的故事,和小飛俠的故事。片中的主人公J.M. Barrie是小飛俠的原作者,遇上了由肥溫(Kate Winslet)飾演的 Mrs. Sylvia Davis和四個兒子,因而創造了小飛俠Peter Pan、小女孩Wendy、精靈Tinker Bell、鐵?船長Captain Hook...和讓人永遠年輕的Neverland。
遇上了Davis一家的Barrie,就像遇上Peter Pan的小孩子剛學曉飛翔時一樣,重新找到了天真爛漫的快樂。他本來有一個深得母親疼愛的哥哥,十四歲那年因意外死去,然而在母親心?裡,這個孩子卻永遠年輕,住在母親心中充滿愛的Neverland 之中。Barrie要穿上哥哥的衣服,才能得到母親的注視──在他心裡,也許更願意像哥哥一樣,在另一個世界裡,永不長大──和得到母親的愛。
Peter Pan 是一個永遠年輕的孩子,而那些渴望永遠年輕的人,往往也就是那些不再年輕的人。可是世上哪有Neverland?人總要長大,即使千萬個不願,人間的苦難也會衝著你而來,無法逃避,只有成長。就像童話故事中的Wendy,最終也離開了Neverland,回到自己的世界裡長大、結婚、生子,經歷人間的生老病死。歲月就如那隻吞了時鐘的鱷魚,滴答、滴答,多少人像鐵?船長一樣,被牠嚇得心驚膽跳。
有 人說,無知是種福氣,因為人世太醜惡;也有人說,無知是種罪惡,因為人世的醜惡不 因你的無知而不存在。小時候我們都愛看卡通片,故事?的壞人都不太壞,而且好人總會獲勝,都會得到幸福快樂。我們即使沒有錦衣華服,也能吃飽穿暖;即使沒 有百獸王的巨型超合金,也有幾支玩具槍可以cosplay警察與大賊。沒有人會殘忍得告訴我們,世上還以數千萬像我們一樣的小朋友,要捱餓、捱冷、要當童工、賣淫、打仗──我們的生活,就是他們的Neverland。
長大了,我們都被歲月磨平了。人世總有苦痛吧?別人的苦難,我們卻裝作看不見,因為我們不知如何應對,只好寄望世上真有Neverland,好讓我們可以回到年輕,放眼四顧,盡是美麗物事。
遺憾的是,成長是單程路,世上也沒有Neverland。面對成長和人世間的苦難,需要有一顆童心,更需像小飛俠對抗鐵?船長般的勇氣。
星期六, 2月 05, 2005
同行十年的老友記
終於看完了整套"Friends"。由第一季至第十季,十年的故事,二百四十集,連自己也不相信!
從來未試過如此著迷於一套電視劇。當看到最後一幕,六個人將鑰匙放在桌上,然後一起離開單位,去Central Perk喝最後一杯咖啡,真的有點不捨。我想,Freinds 最特別的是它沒有迴避人生的苦痛,也沒有迴避人性的缺點,但它卻能將悲傷和黑暗輕輕略過,以笑聲和友情克服一切。他們都會失業、會窮、會事業不得志、會失 戀、會離婚、會有親人逝世,甚至有糟透的家庭、可怕的過去,但他們身邊有朋友,有支持他們的人,使他們在每一集,都能將歡笑帶給其他人。世途如何險惡也 好,no big deal,明天來臨總有出路,因為 I'll be there for you。
Friends 好看,因為他們的友情令人感動。Ross, Chandler, Joey, Monica, Rachel和 Pheobe,他們六個人性格各異,有優點也有缺點,就像我們每一個人一樣。但他們都有一樣共通點,就是都以朋友的感受為先。他們偶爾也會自私,也會貪 心,也會野蠻,但到最後,他們總會記得身邊的好朋友,全心全意希望他們得到幸福。現實生活中,我們或多或少也在渴求這樣的友情--渴求,因為這種友情實在 太難得,在生命?,又能有幾個這樣的好朋友?
得到,首先要付出。;願意去愛,也就會得到別人的愛。而且,不管愛人還是被愛,都是一種祝福。對朋友的包容、關懷,出自真心,別人都會察覺得到--至少,我是這樣深信不疑。而Friends ?的六個傢伙,抱著的也是這樣的信念吧?
劇集到了最後,他們都結婚了,也有了孩子,他們像童話故事的主人翁,永遠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故事好像完了,但其實不然,因為我們的人生還有遠遠的路要走,面對生命的黑暗面時,其實我們也可以笑著面對,就像那六個傢伙一樣。
I'll be there for you。
'Cause you're there for me too。
星期一, 1月 31, 2005
從《藍宇》和《北京故事》開始──看華人同性戀世界
背景
由 關錦鵬執導的《藍宇》,不但帶來了十項金馬獎題名,更為華人同志電影帶來新的刺激。《藍宇》由網路小說《北京故事》改篇,背景是八十至九十年代的北京, 主人公捍東是個高幹子弟,憑著金錢、頭腦和手段在商界吃得很開,經濟和地位的優越讓他可以『買』到不同的性關係,男的女的都可以。另一個主人公藍宇是個從 東北到北京諗大學的窮學生,打算以身體換點錢。兩人的初次踫面,捍東就『買』下了藍宇的初夜。由金錢到肉慾到感情,經歷過分開和重逢,捍東發覺他對藍宇的 愛情已不能自拔。一段斷斷續續,經歷十多年的感情,於一次車禍?藍宇的離開而劃上句號。
電影版的《藍宇》和文字原著《北京故事》互相補足,細看之下,不難看到華人同志世界中權力的特別之處,當中不乏值得深思的地方。
同性之間的異性戀
電 影的主線是捍東和藍宇男男之間的愛情故事。故事中的藍宇是一個外表不俗的建築系大學生,獨立一人(特別是故事後期)時相當獨立、能幹,更惹來美麗女同事 的垂青(小說第二十八章),符合了社會上對一個男人,甚至是成功男人的條件。可是當他和捍東走在一起的時候,他立刻成為了嬌滴滴的一個女孩子。他害羞、溫 柔、專一、可以為愛情和情人犧牲自我,無一不是傳統賢淑女性的形象。在捍東被釋後吃飯的一場戲,廳內包括捍東的三個男人在喝酒猜枚,而藍宇則和嫂子兩個 『女人』在廚房準備晚餐,就連觀眾也以為自己是在看著兩個女人演戲。事實上,在整套《藍宇》中,如果將藍宇這個角色改成一個漂亮的女性的話(不漂亮的話不 會被捍東看上),實在毫無問題,同樣令人看得舒服,覺得合理。
異性戀霸權和社會定型
這段捍東和藍宇的同性愛,其實是複制異性戀的 霸權。觀眾看得如此舒服,大概是因為它迎合了社會對異性戀的價值觀:對一夫一妻制的維護(捍東在結婚時要和藍 宇分手,藍宇亦不願和另一女人分享捍東)、男人可以風流(捍東會以『男』的身份去尋找性的刺激)、男強女弱的組合等等。甚至在性生活?,女性化的藍宇亦是 被插入的一方,而陽剛味重的則是插入的一方。
這種將異性戀角色代入同性戀關係的處理手法,在華人電影中十分常見。《春光乍洩》(97,王 家衛導演)中的梁朝偉(男)和張國榮(女)、《喜宴》(93, 李安導演)中的偉同(男)和賽門(女),還有《神探磨轆》(94,張志成導演)、《金枝玉葉》(94,陳可辛導演)等。這或多或少反映了華人社群中同志因 異性戀霸權而作出的性別定型(Gender Stereotype)。在周華山的《後殖民同志》?,多次描述到同志們和他們身邊的人,自覺或不自覺地將於同性戀關係中的自己定性為『男方』或『女 方』。
華人普遍對男同志感到難以接受的原因之一是他們的身心的表現,直接衝擊傳統父權主義下的「男性形象」,更別說兩個陽剛味重的男性。 他們缺乏主流論述當中對 「男性」(Male)行為模式的期望,偏離社會的「常態」(Social Norm)。同樣的情況在西方的影片中較少出現,例如《本能(Basic Instinct)》和英國電視劇《Queer as Folk》,大概是西方大眾較能接受和想象兩個『男人』或兩個『女人』之間的愛和性。
然而除了性格以外,甚麼能左右一個人在同性愛關係中的『性別』呢?
金錢、權力與性
《藍 宇》中的捍東和藍宇的結識是建基於金錢之上的,捍東的心態是『嫖』──那時對他來說,嫖男和嫖女本來就沒有分別,反正都只是『玩玩而已』。憑著金錢和 經驗,他成為關係之中的主動者、宰制者、性愛?的插入者,即是社會論述?『男性』的角色。而他憑著主動、插入這些行為,再進一步加強他男性強者的角色。
除 了在電影中能看到華人男性的權力關係,權力關係亦與國際拉上關係。在周華山《後殖民同志》?,就有多次提及一些在西方已沒有市場的白人男同志(五十多 歲、醜樣、肥伴、大男人),在華人同志圈子?郤仍可不斷成功『覓食』。華洋組成的情侶,華人多以『妻子』自居,只因無論華人洋人,皆將東方人定型為陰柔、 女性化,並將異性戀的價值硬生生地套到同性的關係上。
華人同志可以走出衣櫃嗎?
西方十分強調走出衣櫃(come out from the closet)的好處,基於文化背景,常會為中國人不肯『走出來』而費解。關錦鵬本人是個走出了衣櫃的同志,他在戲中加插了一段小說中沒有的一場戲,拍得 相當有趣。戲中捍東帶藍宇回家過年,介紹給家人時,輕輕一句『朋友的弟弟』便將問題帶過去了。轉過頭來,捍東的姐夫大寧便提醒他勸勸在天安門的藍宇快點離 去。當中家人不說出口卻心中明白的處理方法,已是許多同志的寫照。華人同志要走出衣櫃,比起西方人更需要勇氣,因為家庭、婚姻和社會的壓力和宰制,並非西 方人所能領略。
家庭、社會、婚姻
《北京故事》比較細緻地描述了同志所要面對的壓力。捍東母親知道捍東交了男朋友,又哭又鬧;家庭 給了捍東傳宗接代的責任,使他認為『人大了便要結婚生 子』;妻子將藍宇看成流氓,勾自己丈夫的情敵;社會也毫不留情的將同性戀看成病態心理、愛滋病患者,並盡情予以打壓──社會對同性戀的不認識,變成了偏見 和定型,也令他們受到災難。這種恐同的心理(homophobia)到現在深未消失,但這種心理其實往往只因缺乏了解和認識才能繼續存在。
結語
『藍宇』其實是一部很簡單的愛情片,它的震撼在於它實在太簡單──同性戀的感情原來可以和異性戀沒有分別。看著藍宇和捍東的纏綿、爭吵、相擁而哭,聽著黃品源的『你怎麼捨得我難過』,似乎可以聽見導演在不慍不火的問道:我和你,真有甚麼不同麼?
參考資料:
1. 佚名,《北京故事》,http://lanyu.gstage.com/gb/before/novel.html
2. 周華山(1997),《同志論》,香港同志研究社
3. 周華山(1997),《後殖民同志》,香港同志研究社
4. 曾我部(2001),“藍宇/男語”《電影雙周刊#590》50-52頁
5. 《藍宇》網頁(2001),http://lanyu.gstage.com/,G Stage LLC